予扬

天啾行动【36】

凌无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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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前脚回到家,后脚韩原道的帖子就到了。

  


  

陈深拿着帖子在手心里拍了一拍。

  


  

小周问,“再拒了?”

  


  

陈深说,“他选这个时候寄帖子给我,就是看准了我已能出门。”

  


  

小周说,“见父母是见父母,见他是见他,他有什么脸面。”

  


  

陈深说,“这样的人,最是不要脸面。”

  


  

小周看陈深,陈深长袖善舞的工夫最好,很少这样刻薄。

  


  

但陈深看见韩原道这个人,便是压不住的一阵阵恨意。

  


  

有副官的仇,有玉麻雀的恨,有韩原道提起那个人的死讯的时候,那一种刻骨恨意。

  


  

陈深说,“这个宴,应了。”

  


  

小周诧异,“应了?”

  


  

陈深说,“宴应了,但地方,需由我们选。”

  


  

小周说,“你想在哪里?”

  


  

陈深看着帖子上‘芙蓉染彩,佳酿明酽’四个字,冷冷一笑,“他既要赏芙蓉,我们就请来他赏芙蓉。”

  


  


  


  

这顿宴设在小周父母的家中。

  


  

周家的庭院大,其中就有一院芙蓉花,花势汹汹,漫过了墙头去,将半个大宅子都染上了绮色。

  


  

陈深的用意,其一,是成婚半月有余,也应当设宴,与小周家里这边的亲朋戚友走动。深一层的意思便是为了以后渗透打好基础。

  


  

其二,将自己家中空虚出来,诱得韩原道一探究竟。

  


  

其三,任何地方,都不如小周父母家中来的安全。韩原道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造次。

  


  


  

小周佩服陈深竟能想出这样一箭三雕的主意。但也奇怪,这主意虽好,却有一难,就难在了小周父母不允。但偏偏父母答应了,非但答应了,还请陈深一起去筹划菜单,也将席面上排位的好与不好一一告诉陈深。譬如这位司长和那位次长面和心不合,再譬如这位教授与那位科长有些交情,凡此种种,陈深都记在心里。

  


  

小周纳闷,那一顿饭究竟是吃出了什么灵丹妙药,竟改变了父母对于陈深的看法。

  


  

过后对陈深问起,陈深一笑,难得拍了拍小周的脑袋,拿她当个小妹妹,说,“你父母对我好,是因为我对你好。”

  


  

小周还是不懂。

  


  

陈深又说,“我们虽然为了理想,需做一些牺牲。但归根到底,需有底线,莫要负人,莫要伤人心。尤其那些……真心对我们的人。”

  


  

小周似懂非懂,便也不再问。只常常回家了,往日对父母一些小性子也都改了。

  


  

小周父母都欣慰,果是成亲了,便改了模样。

  


  


  


  

眼看赏芙蓉的宴的日子近了。

  


  

陈深安排了地方,送副官去养伤。

  


  

副官的伤势深,养了这几日,也只养回了元气,行动仍是不便。

  


  

送走那边,副官看着陈深装点行李和药物,说,“小陈先生。”

  


  

陈深抬头看副官。

  


  

副官忧心忡忡。

  


  

陈深一笑,拍了拍肩,“你放心养伤,其余的事一概由我。”

  


  

副官低声说,“以后,小陈先生打算怎么办。”

  


  

陈深反问,“你呢。”

  


  

副官说,“我想回长沙,但韩原道那边必是不会放过我。我且在外头躲一阵,等风声消了,再回长沙。”

  


  

陈深听见长沙两个字,怔了怔。

  


  

前几日,挣扎着要去长沙的是自己。

  


  

怎么到而今,再提长沙,却仿佛是望乡台上回头看的那一眼。

  


  

副官一见陈深的神色,便懊悔自己不该提。

  


  

陈深定了定神,说,“你去长沙做什么。”

  


  

副官神情一肃,说,“督座活着,我守着他的军。督座……督座走了,我守他的灵。”

  


  

陈深看着副官,见副官神情坚定,丝毫没有动摇之意,便说,“你既存了这志,等你伤好之后,我想办法送你回长沙。”

  


  

副官却是一怔。

  


  

陈深一笑,“怎么?你当我要游说你留下,加入我们?”

  


  

副官被说中了想法,不由呐呐。

  


  

陈深说,“我不拦着你。”

  


  

说完这句,他沉默片刻,轻轻说,“你比我好。”

  


  

副官说,“小陈先生,不如你和我……”

  


  

陈深说,“我还有我要做的事。”

  


  

副官也知不可能,便掩下不提。

  


  

陈深走出了副官房间,回到了卧室。这主人卧不是他睡的,也不是小周睡的。他和小周各有一间卧室,都在二楼,底下人没有召唤,不能上二楼,也不知道。

  


  

主人卧里尽是洞房摆设,有龙凤高蜡,有新人和合用的雕花拔步床,铺着鸳鸯戏水红缎被。只是全都簇新,从未用过。

  


  

那架玻璃纱屏风立在窗下,纱上花簇月滑之处,便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陈深抚着屏风,低低的说,“我若不去找你。……你会不会来找我。”

  


  


  


  


  

赏芙蓉宴那天。众多宾客来了,韩原道也在其中。

  


  

陈深随着小周父亲,一一敬酒过去,寒暄过去。到了韩原道,韩原道特特站起身来,承了陈深一杯酒。

  


  

陈深笑吟吟的把酒喝了,又问,“咦,我记得你说你要走,怎么,因事耽搁了?”

  


  

韩原道皮笑肉不笑,“丢了重要东西,一时走不得。”

  


  

陈深说,“什么东西?是通关文书还是你的商贸协议?”

  


  

韩原道说,“比那重要得许多。”

  


  

陈深便叹,“既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也不收好。”

  


  

韩原道转开话题,说,“前几日听说你病了,今天可好一点了。”

  


  

陈深笑道,“也不是大病,只是我一病,有人便对我特别好,我便赖着不肯好。”

  


  

这话虽有些轻佻,但在陈深这样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说出来,先不让人讨厌。再一想,两人本是新婚夫妻,情感正浓,便有些鹣鹣鲽鲽,旁人也不能说什么,反倒显得这一对感情深厚。

  


  

小周父亲便先笑起来,说,“胡说。”

  


  

陈深便也笑一笑,随着小周父亲去敬下一桌。

  


  

韩原道看得眼中出火,耐着性子坐了一个钟头,直到一名保镖样人物急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韩原道陡然变色,也顾不得礼仪,拂袖便走。

  


  

小周父亲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人?”

  


  

陈深说,“是我上海时候的一个朋友。”

  


  

小周父亲说,“朋友?”

  


  

陈深便垂目说,“坏朋友。”

  


  

小周父亲说,“我想也是。”

  


  

陈深说,“这个人也有些古怪,我在上海的时候就经常拉我去一些奇奇怪怪的聚会,到了重庆,也还是这样。”

  


  

小周父亲心中一顿,说,“什么样的聚会?”

  


  

陈深说,“可不敢说,都讲一些我没兴趣的事,什么檀香山,什么孙先生。”

  


  

小周父亲呼吸敛了敛,便不再问。

  


  

陈深点到此,也不再说。

  


  


  


  

窗外夜深,宴还在开。

  


  

家仆点上了纱灯笼,照着夜色中的芙蓉。

  


  

陈深喝多了酒,站在窗边吹风。

  


  

小周递来一杯浓茶。

  


  

陈深喝了,舒出一口长气。

  


  

小周说,“真想不明白,我父母怎么忽然这样喜欢你?”

  


  

陈深说,“他们喜欢我不要紧,最关键是你可千万不要又喜欢上我。”

  


  

小周呸他一口,说,“什么叫做又。”

  


  

呸完想走。

  


  

陈深拉住她的手。

  


  

小周惊讶。

  


  

陈深压低声说,“你妈妈看着呢。”

  


  

小周余光一撇,果是小周母亲往这边看来。

  


  

陈深便抬手,装作亲热的给小周捋捋发丝,又拉过肩来,圈在怀里,指指夜空的星星,指指窗下水池的游鱼。

  


  

小周真想一肩头撞开陈深,但又不能,只能强忍。忍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磨着牙说,“夫君啊。”

  


  

陈深说,“诶?”

  


  

小周说,“我看芙蓉花开得好,你去帮我摘一朵。”

  


  

陈深看了看隔得十万八千里,又隔小池又隔小桥的芙蓉院子,说,“那么多,你要哪一朵?”

  


  

小周说,“最好看的那一朵。”

  


  

陈深叹口气,说,“好好好,我去摘。”

  


  

佣人要陪,陈深也拒了。

  


  

小周父母听说,相视一笑,想着小儿女之间果是恩爱。

  


  

陈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院子里。

  


  

昏暗中,只见一墙斑斓。处处是花的影子,处处是花的香风,又处处不见花。

  


  

陈深想着随手摘一朵应付了事。

  


  

正要伸手摘,不要碰到了花枝尖刺,他下意识一缩手。

  


  

却听一人说,“小心。”

  


  

陈深起初没有听出来,等觉出来了,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隔着前尘,隔着红尘,隔着千山与万水,隔着爱与恨。

  


  

重重木芙蓉下立着一个人。

  


  

陈深看清了,却也只是看着,平平静静的问,“你是人是鬼。”

  


  

那个人说,“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

  


  

陈深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了那个人的跟前。

  


  

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唇。

  


  

看花影子里,他的面容。

  


  

陈深说,“你就算是鬼。”

  


  

眼中慢慢生出泪光,声音破碎,“……我也顾不得了。”

  


  

张启山不等陈深说完,便伸出手去,将陈深牢牢抱在了怀里。

  


  

陈深深吸一口气,满是芙蓉花的香味,这会不会是花妖,又或者是幽魂。

  


  

都顾不得了。

  


  

顾不得。

  


  

紧紧楼着,恨不得,巴不得,不要分开。再也不要分开。

  


  

陈深略微松开一点,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想说话。

  


  

陈深却吻住了他的嘴唇。

  


  

唇又薄又凉,夜又深又长。

  


  

两个人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却不分开。吻得胸中一阵阵发疼,疼得要裂,却也不分开。

  


  

院子外头隐隐约约有人声,“姑爷是往这边来的吧?怎么不见人?”

  


  

“别是失脚跌了水……”

  


  

“可不许胡说!”

  


  

“是我胡说了。再去寻寻。”

  


  

“姑爷?姑爷您在哪儿?”

  


  


  

眼看着人声越来越近。张启山分开了一点拥抱,凝视陈深,说,“他们在找你。你先去,我在这儿等着你。”

  


  

陈深凝视张启山,说,“我不信。”

  

 

  

张启山轻轻一笑,吻了吻陈深的嘴角,低声说,“我等着你。”

  


  

说罢,一伸手,摘了一朵木芙蓉,放在了陈深的手里。

  


  


  

等家仆找来,便见陈深拿着一朵芙蓉花,立在院子里。

  


  

陈深回到席上,交了芙蓉花,便有些神思恍惚。

  


  

小周以为他喝醉了,见席也差不多散了,便叫车回去。

  


  

小周父母想让两人留下。

  


  

小周怕是同房出了纰漏,推辞了还是回家。

  


  

陈深和小周告辞出了大厅,却说,“我去看一看。”

  


  

小周听得诧异,“去哪里?”

  


  

陈深径直走到了那个繁花院子。

  


  

院子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影子,除了一地乱影,什么都没有。

  


  

陈深怔怔的。

  


  

小周担心,“陈深?你怎么了?”

  


  

陈深不回答,心里像是月光照着一片空地。又荒凉,又凄凉。

  


  

也明知,好梦不久长。

  


  


  


  


  

回到家中。各自回房。

  


  

陈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却又站起身,走去那间主人卧。

  


  

进了屋子,便走到了那扇屏风前。

  


  

摸着字痕,陈深说,“我怕是梦。”

  


  

身后有人说,“什么梦。”

  


  

陈深却不回头。

  


  

那人走到了身后,叫他一声,“陈深。”

  


  

陈深说,“我不看你。”

  


  

那人说,“你为什么不看我?”

  


  

陈深说,“你迟早是要不见的。”

  


  

那人看着陈深背影,较之往日,瘦削许多。

  


  

心中诸般酸楚痛惜,难以言喻,便伸出手去,将陈深抱住。

  


  

陈深闭了闭眼。心想切莫回头,切莫去看。

  


  

看了,便不见了。

  


  

倒不如不看。

  


  

倒不如不见。

  


  

张启山的鼻息热热的呼在脖颈上,吻着他的脖子,低声谁,“陈深,是我。”

  


  

陈深不回头,不看。

  


  

张启山抬眼,看见陈深耳垂,便含住了,轻轻一咬。

  


  

陈深一哆嗦,再回过头来,眼眶却是红通通。看见了张启山的面容,心中情绪涌动,一阵酸涩涌上鼻梁,眨一眨眼,便一颗泪珠滑下,面颊上一道湿痕。

  


  

张启山心中一痛,托住了陈深的下巴,再吻嘴唇,唇瓣摩挲之时,低低说,“累父心痛,你这是不孝。”

  


  

这一句,让陈深回过身来,紧紧搂住了张启山。

  


  


  


  


  

月过中天。

  


  

月光透过了玻璃纱,漫过了那两根龙凤烛,龙鳞凤羽,金粉闪闪烁烁。

  


  

已知怀里的不是鬼魂,心中有无限的话要问。然而又怎么舍得将时间花在问上。

  


  

张启山伸胳膊,搂住了陈深的腰。

  


  

真要剑及履及,水到渠成。陈深又有些不乐意,嘟囔说,凭什么。

  


  

张启山含笑,眉目春水一般,贴在陈深耳边,低声说,我有很多话跟你说。

  


  

陈深看着张启山,忍不住的心旌摇荡,说,什么话。

  


  

张启山低声哄他,有很多很多,我们慢慢说。

  


  

便无法抵挡,便躺下,便有缠枝剑,便有莲分两瓣。便有红缎化成了水,一双鸳鸯在上头。

  


  

便有一只骨节分明,好看的手,握住了一把水,又松开。

  


  

那么碗大的芙蓉花,轻轻一声,落在水上,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鱼儿在花底下吐着泡泡,在暗绰绰的水里头,用头一下一下撞着花蒂,撞得花一颤一颤的晃,撞散了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撞得花蕊摇动。

  


  

梅子青是碎冰纹,纹成远山,山有雾遮,雾生水晕,晕成淋淋漓漓的露珠,沾湿了翘翘的蕊。

  


  


  


  

再有天泛白。

  


  

张启山醒来,看见帐子顶上的石榴图,再看身边,陈深睡得正熟,脸颊红扑扑的,比那石榴汁儿还要清甜。

  


  

张启山坐起身。

  


  

陈深惊醒,还没睁开眼,便摸床的另一边。

  


  

张启山接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一亲。

  


  

陈深睡意朦胧,鼻音哝哝的说,“你去哪儿。”

  


  

张启山说,“想起一样东西还没有给你。”

  


  

陈深好奇。

  


  

张启山松开手,转身捡起地上的裤子,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粽子糖。

  


  

陈深失笑。

  


  

张启山却剥了粽子糖,自己吃了。再附身吻住了陈深,用舌尖慢慢把粽子糖顶进去。

  


  

唇舌缠绕。融得津液都是甜的,一点一滴都不舍得,都吃了。

  


  

再往缎子被里摸,摸到了腰胯,抚弄开了,再挺身进入,又是浅浅呻吟。曙色欲亮未亮,隔着一层雾似的玻璃纱,听得雕花拔步床吱嘎作响。

  


  


 

凌无妖:

baixiaorou:

可能,《天啾行动》的同人


烟锁重啾(……作孽)






督军遮夜坐在大厅里。


心里算定陈深必走,又盼自己算得不准。真的听到了陈深的脚步声,见到了陈深的身影走向门口,他忍住心中怒火,扬手开了灯。


陈深立住脚,背影僵了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咬住了唇。


督军开口,声冷如冰,“你去哪里。”


陈深沉默。


督军站起身,走到陈深跟前,“我问你,你去哪儿。”


陈深垂着眼,咬得嘴唇发白。


督军看陈深手中的行李箱,再看陈深的面容。


陈深垂下眼,眼帘盖住乌黑圆润的眼珠。他从来没有这样躲避过自己的眼神,督军心中此时此刻只想将那孽种的祸首拖出来军法处置,冷声说,“火车站,还是马车站。”


陈深嘴唇一动,轻声说,“……父亲,请你让我走。”


督军抓住陈深的胳膊,力气甚大,抓得陈深吃痛,却不呼痛,皱眉强忍。


督军咬牙道,“我不妨告诉你,火车站也好,马车站也好,盛京四门九道,我都已安排了人,你哪儿都去不了。再过一时半刻,待我抓住了那个人,你便想好如何见他最后一面,何处为他拣骨!”


陈深胸口一阵阵烦闷欲呕,既是体力不支,也是精神憔悴,不由得挣开了督军的手,怒道,“没有这个人!信不信由你,反正,你谁也抓不到!”


督军气道,“你包庇他还要包庇到什么时候去!”


陈深脑子都在一涨一涨的跳痛,“父亲说的包庇是什么?如果是指我不肯说出此人姓名,那父亲错了!我不说出他的名字,不是因为袒护,而是我尚有三分廉耻!一开始便是我曲意诱引,他从来不情愿,连这个……“陈深捂住小腹,脸色铁青,“……这个孩子都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如今父亲都知道了,父亲要如何?!”


督军一双眼如幽暗火中淬炼的刀锋,肌肤受之,几欲裂痛。陈深被这样的眼睛盯着,自责屈辱、悔恨罪咎,统统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住。


督军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深握紧拳,“……绝无半句虚言。”


督军说,“你再说一次。”


陈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勾引了他。父亲把他抓出来,是要拿枪抵住他的脑袋,逼他娶我吗。父亲是要我成为奉天城里最大的笑话?”


督军盯着陈深的双眼,却说,“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做不出这样的事。”


陈深心中猛地一痛,一阵鼻酸,连忙转开头去,掩饰眼眶泛起的热潮。


父亲对自己,信之重之,爱之护之。


自己却……自己却听信小人之言,连累父亲做下违背人伦之事……,想到这里,陈深心中剧痛。


督军看着陈深扭过头去,露出一弯白皙细腻的脖颈,心头也不由得酸楚,“……好吧,我不问你了,你回屋里好好休息。其他事,我们明日再说。”


陈深的手微微一颤,说,“……我想求父亲一件事。”


督军苦笑,“我什么时候不应允你。”


陈深说,“……我要离开奉天。”


督军变色,“为什么。”


陈深不语,却下意识按住小腹。


这孩子决不能出生在这儿,连带着自己也不应该再留在这儿。


自己就该远远的离开,找一处隐僻地方,哪怕……哪怕一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好过日后有人拿这孩子要挟父亲。


督军看见陈深举动,问,“因为这个孩子。”


陈深默认。


督军握紧了马鞭,力道之大,竟让鞭柄隐隐发出吱嘎之声。


陈深低声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心中痛极怒极恨极恼极,却又存着最后一丝冀盼,“阿深,你看着我。”


陈深略一犹豫,抬眼看住。


小时候,阿深喜欢什么,自己便给什么。


阿深高兴了,要自己抱着背着,要搂住自己的脖子,腻在自己的身上,说父亲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阿深难受了,便咬住嘴唇,忍住抽搭的哭泣,大颗大颗的透明泪水滚落面颊,闹得自己也不好受。


阿深哭累了,就俯在自己的腿上,说,父亲不要阿深了。


自己抱住了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心中又酸又涩,说,父亲要的,父亲一辈子都会照顾阿深。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却为了其他人,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一双漆黑的眼盯着陈深,说,“阿深,你听话,不要闹了。”


陈深却沉默而坚决的摇头。


督军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阿深,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孽种,离我而去?”


孽种二字,听得陈深心中一震,下意识退后一步,颤着唇,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怒道,“陈深!你真当我拦不住你?!”


陈深只要一想到自己被强留下来的隐患,当即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你留不住我,除非……除非你杀了我!”


督军勃然大怒,手腕比心思快,一声鞭响炸开。


夜色中。


厅内寂静。


两人对立。


陈深一动不动,面上一道殷殷鞭痕。


督军的手在颤抖,色厉内荏,“你真当我不舍得?!”


陈深不言语,提起行李箱,向门外走去。


督军怒道,“站住!”


陈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要走,必须要走。


跨出一步,却是眼前一阵漆黑,天旋地转,就此不知。




再度醒来,陈深茫茫然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督军坐在床边,见陈深醒了,便揿铃叫仆人送来热牛奶。


扶起陈深来,让陈深靠在肩弯里,亲手拿着杯子,慢慢喂了两口。


陈深推了推杯子,督军低声问,“不喝了?”


陈深摇摇头。


督军扭身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再转回来,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陈深,白皙如脂的面颊上多了一道刺目鞭痕。


督军伸手,拇指轻轻拭过伤疤边缘。


陈深觉得刺痒。


督军轻声问,“为什么不躲。”


陈深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欠父亲的。”


督军说,“胡说。”


陈深说,“我惹父亲生气,令父亲失望,父亲打我罚我,都是应该的。”


督军喟然叹息,轻声问,“阿深,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不去找他,我只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陈深沉默了很久很久,方才说,“……他是仁人君子。”


督军皱皱眉,想不到自己的掌珠会看上这样的道学学究,再问,“你喜欢他?”


陈深一怔,随即苦笑。


这腹中的一团血肉,全然不是因为情爱。


陈深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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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天啾行动》的同人

  


  


  


  

烟锁重啾(……4)

  


  


  


  
  


  


  

督军又陪了陈深一会儿,握住了手,柔声细语的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深好几天没吃过像样食物,但想了想,犹豫着说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是咕噜一声。

  


  

督军失笑,说,“你怕我在吃的东西里放药。”

  


  

陈深嗫嚅,“……不、不是。”

  


  

督军早已让厨房熬了燕窝粥,此时命人送上来,端在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自己吃了。

  

陈深诧异。

  


  

督军吃了这一口,才又舀起一勺喂给陈深,笑说,“这样,可放心了?”

  


  

陈深讪讪,“父亲,我……”

  


  

督军不以为意,“知道你不放心,但你为了肚子里的这个,也要吃点东西。”

  


  

陈深半信半疑的看着督军,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格,难道就这样作罢?

  


  

督军像是知道陈深的疑惑,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我若不肯留它,便留不住你。”

  


  

陈深抿住一点唇,忍不住泛出笑意。

  


  

督军说,“肯吃了?”

  


  

陈深说,“冷了。”

  


  

督军说,“我让人去热。”

  


  

陈深说,“不甜,不好吃。”

  


  

督军失笑,“是让你补身体,又不是给你吃着玩。”

  


  

陈深见督军这般神情,终于放下心来,吃了一口燕窝粥。

  


  

督军一边喂一边说,“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这三餐一定 要 好好的吃,我回头叫个医生,给你开些补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信的, 那就找个人给你试药,人选你定,我一概不过问。”

  


  

陈深再不信,此时也信了八九分,伸手揪住了督军的袖角,小声说,“父亲 对我真好。”

  


  

督军说,“方才是谁跟我决绝,一心求去。”

  


  

陈深心虚,故意诶哟一声。

  


  

督军果然问,“怎么了?”

  


  

陈深说,“脸上疼。”

  


  

督军放下碗,伸手去摸陈深的面颊,见那道鞭痕泛出青紫淤血,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都不知道躲。”

  


  

陈深说,“不但不躲,还不涂药,要这道疤长长久久的留着,才好提醒父 亲今日对我多么凶。”

  


  

督军捏一捏陈深的鼻尖,“你这个小土匪,明明是你的错,反倒成了我的。”

  


  

陈深说,“我不管,就是父亲打我。”

  


  

督军挑挑眉,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

  


  


  


  

督军陪陈深吃完了一碗燕窝粥,又看着陈深睡着,才起身出去。

  


  

副官等在门外。

  


  

督军一出门,原先为了哄陈深而做出的温柔神色瞬时收回,冷若冰霜道,“药呢。”

  


  

副官低声道,“按您的吩咐,都放在粥里。”

  


  

督军去了书房,在附着的盥洗室抠了嗓子,吐出尝的那一点燕窝粥,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副官等在门外,面露担忧之色。

  


  

督军洗完了手,走出盥洗室,道,“从明日起,将药放在食物和水里,分量一定要少,切莫让他发现。”

  


  

副官应了一声,但忍不住说,“督座,这药这么吃着,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那……那个孩子就……”

  


  

督军用丝绢擦着手上水珠,神色淡漠,“就如何。”

  


  

副官不敢出声。

  


  

督军抬起眼,眼珠冷冰冰,剔透犹如琉璃,“阿深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一时犯了糊涂,自然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帮忙纠正。”

  


  

沾了水珠的手绢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督军冷冷看着手绢,如看被丢弃的垃圾。

  


  


  


  

陈深自此注重起了养生,也是督军的一句话提醒了,‘便不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孩子’。

  


  

马也不骑了,酒也不喝了,靶也不打了,喜欢的一切热闹都减免,不再飞扬跋扈,也不再跳脱胡闹,每天早睡早起,三餐也乖乖的吃。

  


  

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去督军的书房里,要么磨书看,要么磨着督军说话。

  


  

督军无奈,说,给孩子做做榜样。

  


  

陈深一抬下巴,我这个榜样,做得很好了。

  


  

督军叹气,糟糕,这孩子生下来,怕又是一个小土匪。

  


  

陈深靠着书架,听见这句话,噗嗤一声笑。

  


  

督军问,笑什么?

  


  

陈深走到督军的身边,环住了督军的肩,说,以后父亲身边一个小土匪,一个小小土匪,咱们家里,可就真成了土匪窝。

  


  

督军摸着陈深的手腕,长了一些肉,显得圆润。

  


  

督军垂下眼,也微微一笑,说,听上去很有意思。

  


  


  


  

陈深被督军纵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这几日心定下来,也应了事缓则圆这句 话,真让他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只要自己不说,谁都不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就算滴血认亲,他和父亲还有孩子,本就是血脉相连,便能相融,又证明得了什么。

  


  

想通了此节,陈深意气奋发起来。既然伤不了父亲,天下便没有任何事,能令自己畏惧。

  


  

陈深放下心头大石,兴致勃勃的淘换起婴童用具,一时是婴儿床,一时是启智读物,一时连小马驹都备下。

  


  

督军由得陈深张罗,只说一句,随你怎么教,不要像我就好。

  


  

陈深起初不觉得,转念品出味道来,气得说,像你怎么了,你不就是教出一个顶顶好的孩子么。

  


  

说着,叉腰。

  


  

督军笑着说,好好好,顶好再教出一个你。

  


  


  


  

这一晚,督军结束了公文工作,回到家里,正好遇上饭点,便与陈深一桌吃饭。

  


  

陈深见督军回来一起吃晚饭,高兴得很,但也悄悄跟副官使眼色,让副官将原先试菜的人都撤下去。这段日子,虽然过得开心,但陈深实在不敢放心得太早,依旧是每一道菜,每一道点心,都让试菜的人先吃过。

  


  

副官接到陈深的眼色,顿了一顿,低头退下,掩住了复杂神色。

  


  

督军无所察觉,在桌边坐下,与陈深谈天说地,夹菜吃饭,舀了一碗虾茸丸子汤给陈深。

  


  

陈深还没来得及吃,便觉腹中微痛,只是痛楚微弱,一闪而过。陈深当是 往日常有的不适,便没有在意,接过丸子汤,正要吃。

  


  

一声清脆碎响。

  


  

丸子汤溅了一递。

  


  

陈深一手扶住桌子,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摇摇欲坠。

  


  

督军立即起身来到陈深边上。

  


  

陈深感觉得到小腹底下疼痛一波波涌来,越来越强烈,有什么湿意弥漫。

  


  

他面色惨白,抓紧了督军的手,一双眼仓皇的看向督军。

  


  

督军紧张,“怎么了?阿深?”

  


  

“……”陈深唇翕动,“父亲……我的肚子……”

  


  

督军变色,道,“叫医生来!”

  


  


  


  


  


  

陈深躺在床上,裤子便血濡湿,换了一条,又铺了一层垫子。

  


  

陈深面色苍白,督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深伸手紧紧抓住督军的手,心中恐慌,涩哑道,“父亲,我的孩子……孩子……”

  


  

督军安慰道,“阿深不怕,不会有事的,医生很快就到。”

  


  

副官带着医生匆匆赶到,“督座!医生到了!”

  


  

陈深看向门口的医生,却听督军厉声道,“怎么回事!?这个药,你明明说对大人的身体没有损伤!”

  


  

医生满头冷汗,说,“督座,容我查一查……”

  


  

陈深却是呆住。

  


  

看向督军,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一动,“……父亲?”

  


  

督军看住陈深,眸光坦荡,毫不躲避,说,“阿深。”

  


  

陈深觉得身子迅速的冰冷下去,冷得浑身发抖,“……父亲,不是我想的那样……”

  


  

督军握紧陈深的手,像是加重自己的语气,说,“阿深,我是为了你好。”

  


  

陈深睁大眼,眼中浮现不敢置信。

  


  

督军心痛,声音越发柔和,“这个孩子不应该留下,我答应你,等你养好了 身体,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陈深不知哪里的力气,猛地坐起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父亲!这是我的孩子!”

  


  

督军沉声道,“阿深!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你不知道!

  


  

陈深盯着督军,眼前竟是模糊得看不清督军的面容。

  


  

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的……!

  


  

陈深捂住小腹,手掌止不住的颤抖。

  


  

自己该怎么说,该怎么跟父亲解释。难道要说,腹中这团即将失去的血肉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弟弟。

  


  

既是自己的孩子,也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这样孤高骄傲,怎能容得这般玷污。

  


  

心中如车裂如油煎,一口腥甜硬生生逼到了喉间——

  


  

督军惊道,“阿深!” 

  


  


 

烟锁重啾

凌无妖:

baixiaorou:

这几日督军府上上下下噤若寒蝉,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多言一语。盖因那 间日日夜夜点着灯,关着门的祠堂。

  


  


  


  

骏马踏踏而来,停在督军府门前。

  


  

督军翻身而下,大氅掠过,长靴靴跟的黄铜马刺闪烁暗光。

  


  

副官上前,去接大氅和马鞭。

  


  

督军一边解开大氅一边问,“说了没有。”

  


  

副官一顿,“……没说,也不肯吃饭。”

  


  

督军眉头一皱,连大氅也不解了,大步走进屋里。

  


  

副官担心出事,急忙跟去。

  


  

督军走到祠堂之前,顿了一顿。伸手按住门,往里推开。

  


  


  


  

一室憧憧牌位,莲台两点忽明忽灭烛芯。

  


  


  


  

陈深直挺挺跪在地上。听见了身后咔咔而来的靴声,垂下眉目,却不回头。

  


  

督军在陈深身边站住,不看陈深,只看牌位。

  


  

两人一站一跪,都不说话,都等对方开口。

  


  

督军越等,越是等不到。越是心头火,眼前怒,握住了马鞭,冷冷道,“怎么,哑巴了。”

  


  

陈深垂着眼,一声不出。

  


  

督军握紧了马鞭,压住了怒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蓦的停下,“……把那个人的名字给我。”

  


  

陈深这才开口,数日疲惫,声音沙哑,“……父亲知道了,待要如何。”

  


  

“待要如何?你问我待要如何?”督军厉声道,“我倒要问你,你要我如何!”

  


  

争执声隐隐透出祠堂,连副官在内,谁也不敢往里头看,谁也不敢往耳朵里听。但光是漏出来的只字片语,便让人心惊胆战。

  


  

前不久,督军赴漠河公办三个月,之前也出过这样的公差。但这一次,却出了泼天祸事。

  


  

督军对于自己的这颗掌上明珠,从来无所不从,无所不依。如珠似宝,百纵千骄。盛京城里一手遮天,也要为这颗掌珠拨云见日。奉天省中旌旗铁戈,也要为这颗掌珠叱咤开道。

  


  

越是如此,今日越是怒火滔天。

  


  

陈深漠然道,“我丢了父亲的颜面,也愧对父亲往日的教导,只求父亲让我出城去。”

  


  

督军握得手指关节发白,说,“出城去,然后呢。”

  


  

“……从此隐姓埋名,绝不辱没父亲的名声。”

  


  

督军心头火起,怒视陈深,却见陈深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好。”督军说,“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陈深容色一动,却听督军说,“医生说你有了三个月,那我就把三个月之前你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处都查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把这奉天翻过来,还找不出这个人!”

  


  

陈深大惊,“父亲!!

  


  

督军转身便走,陈深一时情急,膝行上前,一把抓住了督军的大氅,“父亲!!”

  


  

这一声仓皇至极,不由得督军停下脚步。

  


  

陈深心知父亲雷厉风行,说要如此,必定如此,这样一来,自己苦守的秘密难保不被翻出来,心急如焚,情急道,“求父亲不要!”

  


  

督军回头,面色却是雪白,“……你求我?你难道觉得,我问你要这个名字,是我在逼你? 你难道觉得,是我要害你?!”

  


  

督军这番话,又痛,又苦。

  


  

陈深听在耳中,心头如遭重击,又痛,又悔。

  


  

痛的是有口难言,有情难诉。悔的是那一晚,情难自禁,铸成大错。

  


  

“……是我……”陈深发着抖,说,“……是我引诱的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是他的错。”

  


  

督军心头犹如刀割。自己捧在掌中,放在心上,恨不得春风化雨不得淋半分的人,却跪在面前,身怀孽种,苦苦哀求。

  


  

“……好。”督军开口,声冷面冷,“你为了这个人能袒护如斯地步,我不再逼你。”

  


  

陈深松开手,气力耗尽,心头万箭攒簇。

  


  

督军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陈深骇然,抬头看向督军。

  


  

督军冷冷,“你愿意,那便少吃些苦头。你若不愿意,少不得艰苦一些。”

  


  

陈深如坠冰窖,浑身发冷,颤抖着手去抓督军的大氅,喉间涩涩,想哀求他。

  


  

督军却退一步,抽出大氅,眼底痛极而决绝,“恨我也罢。我今日才知,在你心中,我不过如此而已。”

  


  

说完此句,督军转身离开。

  


  

陈深跪坐在地,看着自己撑住地面的手。慢慢的握紧了,指尖刺入掌心。

  


  

自己一念之差,有了这个孩子,也累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盛京城的督军有一颗掌珠。

  


  

督军呵护之至,娇纵至极。

  


  


  


  

陈深骑的马未必是最快的,但必定是最好。喝的酒未必是最醇的,但必定是最贵。想当年,十六岁生辰那日,全城放了一千放的烟花,倾城相贺。

  


  

有人敬过一柄手枪,是俄罗斯皇室所用,象牙精雕细琢的枪柄,镶了红宝珍珠。

  


  

督军拿在手里掂一掂,说,“这般沉重,你拿得稳?对得了准头?”

  


  

陈深把枪拿回手里,说,“我要它的好看,又不要它杀人。”

  


  

督军说,“果然是物如其人。”

  


  

陈深骄傲的抬一抬下巴。

  


  

督军含笑说,“华而不实,不堪大用。”

  


  

陈深在督军身边坐下,歪着头看督军,说,“我刚才没听清楚,父亲再说一次。”

  


  

督军见陈深说这话时唇角犹带笑,但清楚脾气,这是小豹子被惹怒了,爪子正蠢蠢欲动,伺机挠一下。

  


  

督军说,“我让副官给你找一柄好用的。”

  


  

陈深说,“我不要,都不好看。”

  


  

督军说,“不是让你带着好看,是让你防身。”

  


  

陈深说,“我防身做什么。”

  


  

督军说,“你身无一物,若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陈深眼睛一转,唇角抿住笑,如欲放未放的蔷薇,说,“谁欺负我,我告诉父亲,父亲替我杀了他。”

  


  

督军伸手捏一捏陈深的鼻子,“喊打喊杀,活像个土匪。”

  


  

陈深索性歪在督军的肩上,说,“我继承父亲的衣钵,父亲是土匪头子,我就是小土匪头子。”

  


  

督军看陈深,心中盛满欢喜与骄傲。

  


  

陈深有督军陪着,也是日复一日的快活。

  


  

但督军也不能时时陪着陈深,总不免外出公干。

  


  

陈深百般无聊,打马走城,看花听曲,总觉得无甚趣味。

  


  

直到,遇见一个军机处的书记官。

  


  

那书记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文,行事有礼,见到陈深也是不卑不亢,既不逢迎,也不畏惧。

  


  

陈深觉得有趣,戏耍了几次,那书记官也不动气,任凭陈深挑衅捉弄,依旧是将陈深当做朋友一般相处。

  


  

陈深有这样一位飞扬跋扈的督军父亲,在城中历来没有什么朋友,旁人也不敢轻易结交。

  


  

但这位年轻书记官却对陈深耐心温和,又有丰神俊朗的外貌。陈深心中渐渐生出好感,两人结伴,同进同出,促膝深谈,许多想法都是一拍即合。

  


  

正在这时候,督军办完公差,回到盛京。但是很快,又要启程去漠河。

  


  

陈深心中怏怏不乐,书记官温言相询为何不快。

  


  

陈深便说出,父亲匆匆来去,一年难得聚上几天,自己心中苦闷,父亲虽知,却用千依百顺来弥补。

  


  

陈深失落道,我何尝要什么金鞍玉马,我也不要什么全城烟火。我只是……只是想要他多陪我一阵,哪怕,是多陪一天。

  


  

书记官看着陈深郁郁,出了个主意。

  


  


  


  

若能时光倒流,陈深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听从这个主意。

  


  


  


  

书记官拿来一小坛酒,这是北平的老字号佳酿,入口柔滑,回劲却猛。

  


  

陈深诧异,这是……?

  


  

书记官说,你灌醉了督座,他误了车,便可多陪你一日。

  


  

陈深一口回绝,说,这不行,兹事体大,不容胡闹。

  


  

书记官却说,督座此去漠河,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陈深一怔,说,……这么久?

  


  

书记官再循循劝诱,这次不是紧要军情,况且这酒最多让督座晚出发一日,出不了大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

  


  

陈深犹豫片刻,收下了酒,也找副官来打听。果然,漠河此去至少一旬,也不是紧急军情。

  


  

书记官又言语温柔,又百般哄诱,督军若是怪罪下来,自己一力承担。就算督座雷霆震怒,自己也不后悔。你我已是知己,为了知己两肋插刀,又算得了什么。

  


  


  


  

送行那一夜。

  


  

书记官代陈深定了包厢,治了一桌督军爱吃的菜。

  


  

陈深拿着酒壶,一时犹豫,一己之私,一念之差。

  


  

一步错,步步错。

  


  


  


  

发现酒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督军扶着额头,神情既是诧异,又是痛楚。

  


  

他提防天下人,都不会想到去防陈深。

  


  

陈深还当酒劲如此之快,去扶督军。却反而被督军一把扣住手腕。

  


  

督军心中欲浪炽烈,小腹一团猛火。一丝清明闪过,仿佛知道眼前人是何人。但转眼间,那丝清明便被欲火吞噬殆尽。药性凶狠,烧灼他,逼迫他撕开眼前人的衣裳。

  


  

陈深错愕,直觉抵抗。

  


  

被药性折磨的男人如凶兽一般,将所有的挣扎都扼在掌中。

  


  

瞳仁贯血,双目赤红,心中狺狺,叫嚣要用血肉止渴,更要用这具白璧一般的,柔软的,白皙的身躯来填满欲壑。

  


  


  


  

陈深既惊又惧,被他重重摁倒在地,双手反剪身后,衣裳破裂,肌肤触到冰凉空气。

  


  

不可以!

  


  

这绝不可以——父亲!

  


  


  


  

月过中天,满室狼藉,盘碟碎了一地。

  


  

督军眉头紧皱,药性未散,昏昏沉沉蜷在原地。

  


  

陈深慢慢坐起身来,月光照得衣衫不整,一身青紫痕迹。垫在身下的外套,有模糊的血迹。

  


  

脑子里茫茫然的,还不能回想,还不愿意相信发生了什么。

  


  

万籁俱静,忽然听见隐隐脚步声。

  


  

还有那熟悉的低低交谈声。

  


  

是书记官。

  


  

陈深一瞬间脑海雪亮。

  


  

刻意与自己结交。

  


  

酒里的药。

  


  

酒楼的包间。

  


  

为什么这番挣扎的动静,却没有人靠近。

  


  


  


  

——一切早有预谋。

  


  

这些人,就是要在事成之后拿住现场。

  


  

他们不光是要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更要自己的父亲在药醒之后,痛苦难当,悔恨终生。

  


  

用心歹毒,无耻之尤!

  


  

陈深恨得几乎要杀人,但看见自己的一身惨状和督军,这一腔怒火又硬生生咽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护住父亲一生声名。

  


  

陈深忍住身上钝痛,支撑站起,将灯油泼洒在地,放上一把火,咬牙勉强背起父亲,从窗户爬到了隔壁房间,趁着众人救火忙乱之际,回到了督军府。

  


  

督军府中,副官赶来迎接。

  


  

陈深只说是喝醉了,由副官帮忙将父亲扶回房中,打发走了副官,自己将父亲清洗擦拭,换上睡衣。

  


  

陈深自己撑回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身上处处疼痛,心中懊悔愤恨,恨不能立死,昏昏沉沉,却是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督军已去漠河。

  


  

陈深暗中部署,去缉拿那名书记官。可人却早已经走了,大约是酒楼起火那夜看出了不妥,立即抽身。

  


  

陈深越是恨,越是忍恨,越是冷静,着人四下打探,务必将此人捉拿回来,严刑拷打也要问清楚幕后主使。

  


  


  


  

但就在这个时候,陈深吃什么,吐什么,原以为是心思焦虑。叫来医生一诊,医生当时就跪在了陈深跟前。

  


  

陈深反而吓了一跳,再三逼问。医生终于吐露真言。

  


  

陈深愣在当场。

  


  

医生两股战战。谁不知道,眼前这一位是督军的心尖尖,如今居然未婚结珠,只怕自己第一个要被灭口。

  


  


  


  

陈深眼前阵阵发黑,直到黑得不见一丝光星。

  


  

还记得让人把医生拖下去,关押起来,不可走露半点风声。

  


  


  


  

陈深坐了一会儿,方才抬起手来,慢慢按住小腹。

  


  

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从小时候起,自己就敬重他,仰慕他,钦佩他,更容不得旁人来诋毁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成了父亲最大的耻辱和把柄。

  


  

便是自己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能让父亲想起这个孩子的由来。 

  


  


  


  

就算是看着父亲站在自己的面前,神情失望至极,“你求我?你难道觉得我问你要这个名字,是我在逼你? 是我要害你?”

  


  

陈深心中,宛如刀绞,痛悔难挡。

  


  

痛的是有口难言,不能辩解。痛的是有情难诉,此心可鉴,我对父亲从来没有半分不信。

  


  

然而大错已铸,不容回头。

  


  

陈深咬牙,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一线血脉。纵有错,也是错在自己。纵有天谴,也是罚在自己。

  


  


  


  

督军下令,放陈深出了祠堂。

  


  

陈深回到房间修养,端上来的食水却不敢碰,唯恐其中下药。只待夜深人静,便收拾好了包袱,悄悄潜出去,刚刚到大门口,却听咔哒一声开关,满室皆亮。

  


  

陈深心下一沉,咬住了唇,回过身去。

  


  

督军坐在大厅上首,膝上一柄乌黑发亮的马鞭,眉眼阴郁,彷若山雨欲来。

  


  


  


  


  


  

督军遮夜坐在大厅里。

  


  

心里算定陈深必走,又盼自己算得不准。真的听到了陈深的脚步声,见到了陈深的身影走向门口,他忍住心中怒火,扬手开了灯。

  


  

陈深立住脚,背影僵了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咬住了唇。

  


  

督军开口,声冷如冰,“你去哪里。”

  


  

陈深沉默。

  


  

督军站起身,走到陈深跟前,“我问你,你去哪儿。”

  


  

陈深垂着眼,咬得嘴唇发白。

  


  

督军看陈深手中的行李箱,再看陈深的面容。

  


  

陈深垂下眼,眼帘盖住乌黑圆润的眼珠。他从来没有这样躲避过自己的眼神,督军心中此时此刻只想将那孽种的祸首拖出来军法处置,冷声说,“火车站,还是马车站。”

  


  

陈深嘴唇一动,轻声说,“……父亲,请你让我走。”

  


  

督军抓住陈深的胳膊,力气甚大,抓得陈深吃痛,却不呼痛,皱眉强忍。

  


  

督军咬牙道,“我不妨告诉你,火车站也好,马车站也好,盛京四门九道,我都已安排了人,你哪儿都去不了。再过一时半刻,待我抓住了那个人,你便想好如何见他最后一面,何处为他拣骨!”

  


  

陈深胸口一阵阵烦闷欲呕,既是体力不支,也是精神憔悴,不由得挣开了督军的手,怒道,“没有这个人!信不信由你,反正,你谁也抓不到!”

  


  

督军气道,“你包庇他还要包庇到什么时候去!”

  


  

陈深脑子都在一涨一涨的跳痛,“父亲说的包庇是什么?如果是指我不肯说出此人姓名,那父亲错了!我不说出他的名字,不是因为袒护,而是我尚有三分廉耻!一开始便是我曲意诱引,他从来不情愿,连这个……“陈深捂住小腹,脸色铁青,“……这个孩子都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如今父亲都知道了,父亲要如何?!”

  


  

督军一双眼如幽暗火中淬炼的刀锋,肌肤受之,几欲裂痛。陈深被这样的眼睛盯着,自责屈辱、悔恨罪咎,统统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住。

  


  

督军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深握紧拳,“……绝无半句虚言。”

  


  

督军说,“你再说一次。”

  


  

陈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勾引了他。父亲把他抓出来,是要拿枪抵住他的脑袋,逼他娶我吗。父亲是要我成为奉天城里,最大的笑话吗。”

  


  

督军盯着陈深的双眼,却说,“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做不出这样的事。”

  


  

陈深心中猛地一痛,一阵鼻酸,连忙转开头去,掩饰眼眶泛起的热潮。

  


  

父亲对自己,信之重之,爱之护之。

  


  

自己却……自己却听信小人之言,连累父亲做下违背人伦之事……,想到这里,陈深心中剧痛。

  


  

督军看着陈深扭过头去,露出一弯白皙细腻的脖颈,心头也不由得酸楚,“……好吧,我不问你了,你回屋里好好休息。其他事,我们明日再说。”

  


  

陈深的手微微一颤,说,“……我想求父亲一件事。”

  


  

督军苦笑,“我什么时候不应允你。”

  


  

陈深说,“……我要离开奉天。”

  


  

督军变色,“为什么。”

  


  

陈深不语,却下意识按住小腹。

  


  

这孩子决不能出生在这儿,连带着自己也不应该再留在这儿。

  


  

自己就该远远的离开,找一处隐僻地方,哪怕……哪怕一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好过日后有人拿这孩子要挟父亲。

  


  

督军看见陈深举动,问,“因为这个孩子。”

  


  

陈深默认。

  


  

督军握紧了马鞭,力道之大,竟让鞭柄隐隐发出吱嘎之声。

  


  

陈深低声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心中痛极怒极恨极恼极,却又存着最后一丝冀盼,“阿深,你看着我。”

  


  

陈深略一犹豫,抬眼看住。

  


  

小时候,阿深喜欢什么,自己便给什么。

  


  

阿深高兴了,要自己抱着背着,要搂住自己的脖子,腻在自己的身上,说父亲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阿深难受了,便咬住嘴唇,忍住抽搭的哭泣,大颗大颗的透明泪水滚落面颊,闹得自己也不好受。

  


  

阿深哭累了,就俯在自己的腿上,说,父亲不要阿深了。

  


  

自己抱住了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心中又酸又涩,说,父亲要的,父亲一辈子都会照顾阿深。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却为了其他人,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一双漆黑的眼盯着陈深,说,“阿深,你听话,不要闹了。”

  


  

陈深却沉默而坚决的摇头。

  


  

督军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阿深,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孽种,离我而去?”

  


  

孽种二字,听得陈深心中一震,下意识退后一步,颤着唇,说,“……求父亲成全。”

  


  

督军怒道,“陈深!你真当我拦不住你?!”

  


  

陈深只要一想到自己被强留下来的隐患,当即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你留不住我,除非……除非你杀了我!”

  


  

督军勃然大怒,手腕比心思快,一声鞭响炸开。

  


  

夜色中。

  


  

厅内寂静。

  


  

两人对立。

  


  

陈深一动不动,面上一道殷殷鞭痕。

  


  

督军的手在颤抖,色厉内荏,“你真当我不舍得?!”

  


  

陈深不言语,提起行李箱,向门外走去。

  


  

督军怒道,“站住!”

  


  

陈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要走,必须要走。

  


  

跨出一步,却是眼前一阵漆黑,天旋地转,就此不知。

  


  


  


  

再度醒来,陈深茫茫然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督军坐在床边,见陈深醒了,便揿铃叫仆人送来热牛奶。

  


  

扶起陈深来,让陈深靠在肩弯里,亲手拿着杯子,慢慢喂了两口。

  


  

陈深推了推杯子,督军低声问,“不喝了?”

  


  

陈深摇摇头。

  


  

督军扭身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再转回来,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陈深,白皙如脂的面颊上多了一道刺目鞭痕。

  


  

督军伸手,拇指轻轻拭过伤疤边缘。

  


  

陈深觉得刺痒。

  


  

督军轻声问,“为什么不躲。”

  


  

陈深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欠父亲的。”

  


  

督军说,“胡说。”

  


  

陈深说,“我惹父亲生气,令父亲失望,父亲打我罚我,都是应该的。”

  


  

督军喟然叹息,轻声问,“阿深,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不去找他,我只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陈深沉默了很久很久,方才说,“……他是仁人君子。”

  


  

督军皱皱眉,想不到自己的掌珠会看上这样的道学学究,再问,“你喜欢他?”

  


  

陈深一怔,随即苦笑。

  


  

这腹中的一团血肉,全然不是因为情爱。

  


  

陈深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他。”

  


  


  


  


  


  

督军又陪了陈深一会儿,握住了手,柔声细语的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深好几天没吃过像样食物,但想了想,犹豫着说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是咕噜一声。

  


  

督军失笑,说,“你怕我在吃的东西里放药。”

  


  

陈深嗫嚅,“……不、不是。”

  


  

督军早已让厨房熬了燕窝粥,此时命人送上来,端在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自己吃了。

  

陈深诧异。

  


  

督军吃了这一口,才又舀起一勺喂给陈深,笑说,“这样,可放心了?”

  


  

陈深讪讪,“父亲,我……”

  


  

督军不以为意,“知道你不放心,但你为了肚子里的这个,也要吃点东西。”

  


  

陈深半信半疑的看着督军,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格,难道就这样作罢?

  


  

督军像是知道陈深的疑惑,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我若不肯留它,便留不住你。”

  


  

陈深抿住一点唇,忍不住泛出笑意。

  


  

督军说,“肯吃了?”

  


  

陈深说,“冷了。”

  


  

督军说,“我让人去热。”

  


  

陈深说,“不甜,不好吃。”

  


  

督军失笑,“是让你补身体,又不是给你吃着玩。”

  


  

陈深见督军这般神情,终于放下心来,吃了一口燕窝粥。

  


  

督军一边喂一边说,“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这三餐一定 要 好好的吃,我回头叫个医生,给你开些补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信的, 那就找个人给你试药,人选你定,我一概不过问。”

  


  

陈深再不信,此时也信了八九分,伸手揪住了督军的袖角,小声说,“父亲 对我真好。”

  


  

督军说,“方才是谁跟我决绝,一心求去。”

  


  

陈深心虚,故意诶哟一声。

  


  

督军果然问,“怎么了?”

  


  

陈深说,“脸上疼。”

  


  

督军放下碗,伸手去摸陈深的面颊,见那道鞭痕泛出青紫淤血,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都不知道躲。”

  


  

陈深说,“不但不躲,还不涂药,要这道疤长长久久的留着,才好提醒父 亲今日对我多么凶。”

  


  

督军捏一捏陈深的鼻尖,“你这个小土匪,明明是你的错,反倒成了我的。”

  


  

陈深说,“我不管,就是父亲打我。”

  


  

督军挑挑眉,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

  


  


  


  

督军陪陈深吃完了一碗燕窝粥,又看着陈深睡着,才起身出去。

  


  

副官等在门外。

  


  

督军一出门,原先为了哄陈深而做出的温柔神色瞬时收回,冷若冰霜道,“药呢。”

  


  

副官低声道,“按您的吩咐,都放在粥里。”

  


  

督军去了书房,在附着的盥洗室抠了嗓子,吐出尝的那一点燕窝粥,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副官等在门外,面露担忧之色。

  


  

督军洗完了手,走出盥洗室,道,“从明日起,将药放在食物和水里,分量一定要少,切莫让他发现。”

  


  

副官应了一声,但忍不住说,“督座,这药这么吃着,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那……那个孩子就……”

  


  

督军用丝绢擦着手上水珠,神色淡漠,“就如何。”

  


  

副官不敢出声。

  


  

督军抬起眼,眼珠冷冰冰,剔透犹如琉璃,“阿深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一时犯了糊涂,自然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帮忙纠正。”

  


  

沾了水珠的手绢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督军冷冷看着手绢,如看被丢弃的垃圾。

  


  


  


  

陈深自此注重起了养生,也是督军的一句话提醒了,‘便不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孩子’。

  


  

马也不骑了,酒也不喝了,靶也不打了,喜欢的一切热闹都减免,不再飞扬跋扈,也不再跳脱胡闹,每天早睡早起,三餐也乖乖的吃。

  


  

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去督军的书房里,要么磨书看,要么磨着督军说话。

  


  

督军无奈,说,给孩子做做榜样。

  


  

陈深一抬下巴,我这个榜样,做得很好了。

  


  

督军叹气,糟糕,这孩子生下来,怕又是一个小土匪。

  


  

陈深靠着书架,听见这句话,噗嗤一声笑。

  


  

督军问,笑什么?

  


  

陈深走到督军的身边,环住了督军的肩,说,以后父亲身边一个小土匪,一个小小土匪,咱们家里,可就真成了土匪窝。

  


  

督军摸着陈深的手腕,长了一些肉,显得圆润。

  


  

督军垂下眼,也微微一笑,说,听上去很有意思。

  


  


  


  

陈深被督军纵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这几日心定下来,也应了事缓则圆这句 话,真让他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只要自己不说,谁都不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就算滴血认亲,他和父亲还有孩子,本就是血脉相连,便能相融,又证明得了什么。

  


  

想通了此节,陈深意气奋发起来。既然伤不了父亲,天下便没有任何事,能令自己畏惧。

  


  

陈深放下心头大石,兴致勃勃的淘换起婴童用具,一时是婴儿床,一时是启智读物,一时连小马驹都备下。

  


  

督军由得陈深张罗,只说一句,随你怎么教,不要像我就好。

  


  

陈深起初不觉得,转念品出味道来,气得说,像你怎么了,你不就是教出一个顶顶好的孩子么。

  


  

说着,叉腰。

  


  

督军笑着说,好好好,顶好再教出一个你。

  


  


  


  

这一晚,督军结束了公文工作,回到家里,正好遇上饭点,便与陈深一桌吃饭。

  


  

陈深见督军回来一起吃晚饭,高兴得很,但也悄悄跟副官使眼色,让副官将原先试菜的人都撤下去。这段日子,虽然过得开心,但陈深实在不敢放心得太早,依旧是每一道菜,每一道点心,都让试菜的人先吃过。

  


  

副官接到陈深的眼色,顿了一顿,低头退下,掩住了复杂神色。

  


  

督军无所察觉,在桌边坐下,与陈深谈天说地,夹菜吃饭,舀了一碗虾茸丸子汤给陈深。

  


  

陈深还没来得及吃,便觉腹中微痛,只是痛楚微弱,一闪而过。陈深当是 往日常有的不适,便没有在意,接过丸子汤,正要吃。

  


  

一声清脆碎响。

  


  

丸子汤溅了一递。

  


  

陈深一手扶住桌子,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摇摇欲坠。

  


  

督军立即起身来到陈深边上。

  


  

陈深感觉得到小腹底下疼痛一波波涌来,越来越强烈,有什么湿意弥漫。

  


  

他面色惨白,抓紧了督军的手,一双眼仓皇的看向督军。

  


  

督军紧张,“怎么了?阿深?”

  


  

“……”陈深唇翕动,“父亲……我的肚子……”

  


  

督军变色,道,“叫医生来!”

  


  


  


  


  


  

陈深躺在床上,裤子便血濡湿,换了一条,又铺了一层垫子。

  


  

陈深面色苍白,督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深伸手紧紧抓住督军的手,心中恐慌,涩哑道,“父亲,我的孩子……孩子……”

  


  

督军安慰道,“阿深不怕,不会有事的,医生很快就到。”

  


  

副官带着医生匆匆赶到,“督座!医生到了!”

  


  

陈深看向门口的医生,却听督军厉声道,“怎么回事!?这个药,你明明说对大人的身体没有损伤!”

  


  

医生满头冷汗,说,“督座,容我查一查……”

  


  

陈深却是呆住。

  


  

看向督军,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一动,“……父亲?”

  


  

督军看住陈深,眸光坦荡,毫不躲避,说,“阿深。”

  


  

陈深觉得身子迅速的冰冷下去,冷得浑身发抖,“……父亲,不是我想的那样……”

  


  

督军握紧陈深的手,像是加重自己的语气,说,“阿深,我是为了你好。”

  


  

陈深睁大眼,眼中浮现不敢置信。

  


  

督军心痛,声音越发柔和,“这个孩子不应该留下,我答应你,等你养好了 身体,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陈深不知哪里的力气,猛地坐起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父亲!这是我的孩子!”

  


  

督军沉声道,“阿深!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你不知道!

  


  

陈深盯着督军,眼前竟是模糊得看不清督军的面容。

  


  

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的……!

  


  

陈深捂住小腹,手掌止不住的颤抖。

  


  

自己该怎么说,该怎么跟父亲解释。难道要说,腹中这团即将失去的血肉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的孩子,也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这样孤高骄傲,怎能容得这般玷污。

  


  

心中如车裂如油煎,一口腥甜硬生生逼到了喉间——

  


  

督军惊道,“阿深!” 

  


  


  


  


  


  

春来柳枝抽芽,雨过燕尾剪丝,朝来暮去,春夏交替。

  


  

车在春云旅舍的门前停下。

  


  

张家小少爷开门下车,伸了个懒腰,再回头扶了车里的另一位下来。

  


  

跑堂上前殷勤,天气转暖,车里刚出来的那一位年轻公子却还披着细绒面披风,身形瘦削,猜是身体不好,忙接过行李。

  


  

张家小少爷与那位年轻公子进了旅舍,要了两间客房,一间登记姓张,一间登记姓沈。

  


  

放好了行李,张家小少爷便去找沈公子,“你放好东西没有,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沈公子说,“劝你别闲逛,酒店叫一些吃的,早点休息,明日早点出发赶路。”

  


  

张家小少爷很不高兴的说,“赶路赶路,一路的风景再好,赶也赶得不好,咱们好不容易遇到个热闹的城市,你就不能陪我逛逛么。”

  


  

沈公子沉吟。

  


  

张家小少爷说,“我可是打听过了,他们这儿有个东冠楼,南北菜都做得 好,你就当陪陪我。我这一路不是牛肉夹馒头,就是馒头夹牛肉,餐风饮露起早贪黑的,”小少爷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逃难呢。”

  


  

沈公子说,“这话听着像在怪我。”

  


  

“不必听着像,就是在怪你。”张家小少爷苦着脸,“你就当是饶我一次, 好歹让我舒坦半天。”

  


  

沈公子面露犹豫。

  


  

张家小少爷说,“我听说,那个东冠楼专门从北平请了先生说书,一折檀 翁记好得不得了,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公子也起了好奇心,说,“也好,就去看看。”

  


  


  


  

两个年轻人一道出了门。

  


  

一晃眼,便是夜幕低垂,繁星挂天。

  


  

张家小少爷与沈公子有说有笑往旅舍里走,那檀翁记说得确实精彩,张家小少爷提起来,眉飞色舞。沈公子也是意犹未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合契处,异口同声,声应气求,不由得相视而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过大厅,隐约觉得不对劲。

  


  

张家小少爷环顾四周,发觉了不妥之处,奇道,“怎么没人?”

  


  

即便深夜,大堂总有伙计,一口汤锅灶总要有热水滚着,偶尔也会有漏夜投宿客人要一碗汤面充饥。

  


  

此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汤锅冷,滚水寂。

  


  


  


  

偌大大厅,除了沈公子和张家小少爷之外,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披着大氅,坐在桌边。

  


  

张家小少爷好奇打量。

  


  

男人注视他们二人,开口道,“阿深。”

  


  

不是阿沈,是阿深。

  


  

张家小少爷诧异的看向朋友。

  


  

沈公子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烟锁重啾【5】

凌无妖:

baixiaorou:

张家小少爷看出朋友神色不对,下意识挡在陈深面前,戒备的盯着那大氅男子。

  


  

那男子看见了张家小少爷的举动,想到此人与阿深结伴同行,阿深对此人的态度……莫非,就是此人?

  


  

男子眉头一皱。

  


  

陈深忽然道,“不是他。”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张家小少爷听得一头雾水。

  


  

男子却看向陈深。

  


  

陈深避开男子目光,低声说,“……他是我的朋友。”

  


  

男子开口,“阿深,我有话与你说。”

  


  

陈深握了握拳,说,“好。”

  


  

陈深越过张家小少爷,向男子走去。

  


  

张家小少爷连忙拉住陈深,小声问,“这人是谁?”

  


  

陈深顿了一顿,“……是我认得的人,你不必担心。”

  


  

张家小少爷看陈深神色,哪里肯信,悄悄说,“这就是你一路在躲的坏人, 是不是?你别怕连累我,我想个办法,咱们一起往外跑。”

  


  

陈深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感激,轻声说,“他不是坏人,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好。”

  


  

张家小少爷却还是不放心。

  


  

那大氅男子看他们二人附耳私语的样子,倒是不着急。

  


  

陈深拍了拍张家小少爷的胳膊,点了点头,示意放心,转身便向那男子走去。

  


  

张家小少爷想跟上去阻止,却不知道从哪里齐刷刷站出来了四五名戎装汉子,挡住了前路。

  


  

张家小少爷掂量掂量自己,再打量打量他们,翻个白眼,回到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先润润嗓子,等会儿万一出事了,也好开嗓喊救命。

  


  


  


  


  


  

督军要了旅舍最好的一间套房。他还以为阿深也会住这样的房间,待知道只是订了普通的客房,心中惊讶不已,自己最清楚阿深的秉性,要什么都是要最好的,如今居然委屈到了这等地步,再想一路风餐露宿,再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神情憔悴,身形较之在奉天的时候瘦削了许多。

  


  

两人各有心思,各自沉默。

  


  

沉默了长长一段时间,陈深先开口,“……父亲怎么不说话。”

  


  

督军说,“在等你。”

  


  

陈深诧异说,“等我?”

  


  

督军说,“你应该有很多话对我说。”

  


  

陈深心中一动,按住小腹。

  


  

督军看着陈深的手,问道,“孩子怎么样。”

  


  

陈深按紧了,咬住了唇,脸色苍白却是双眼灼灼,燃出一股决绝之意,说,“我有一件事想请父亲明示。”

  


  

督军说,“你说。”

  


  

陈深说,“父亲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督军的神色,于此终于一震。

  


  

陈深不由得越发挺直背脊,他经此一病,身形销售,衬衫底下都能看出隐隐的肩胛骨浮凸。

  


  

督军不由得伸手。

  


  

陈深后退一步。

  


  

督军却再往前一步,牢牢的扣住了陈深的手腕,注视陈深双目,“你怪我,是应该的。这件事是我错了。”

  


  

陈深默然良久,苦笑道,“父亲说的错,是为了哪一件。”

  


  

督军刚要开口,陈深却道,“不管是哪一件,都不是为了这个孩子。”

  


  

督军眸色转深,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陈深默认。

  


  

督军说,“你跑出来,无非是要拖延时间。现在日子多了,我就是再怎么 不想要这个孩子,也要顾忌你的身体。”

  


  

陈深低声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督军冷声说,“这个办法好,不愧我这些年的教导,好一个围魏救赵,好一个假道伐虢。”

  


  

陈深说,“如今,我在父亲身边也是让父亲徒然增添烦恼。就请父亲放我一马,就此天……”

  


  

督军猛然盯住了陈深,“就此什么。”

  


  

被这样漆黑的一双眸子一盯,陈深一时之间竟气窒心慌,答不上来。

  


  

督军说,“你是想说天各一方,还是想说天涯地远,你说,我倒要听听, 我的阿深,是多么想与我决绝!”

  


  

督军说到后来,声色俱厉,然而这份狠厉,却是出自一番苦心。

  


  

又有‘我的阿深’那四个字,陈深听到此处,心头一阵酸楚,低声说,“……又不是我想走的。”

  


  

督军说,“不是你自己想走,难道是我赶你的?”

  


  

陈深说,“都下药了,都不顾我的死活了,还不是赶么。”

  


  

督军看陈深,目光渐渐柔和,握住了陈深的手,拉到一旁靠榻坐下,看了看自己掌中的陈深的手指,握住了指尖捻一捻,轻轻叹息。

  


  

陈深上一句还说着要走,听见督军这一声叹气,却忍不住问,“怎么了。”

  


  

督军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陈深说,“我躲得好。”

  


  

督军失笑,嗔怪的看了陈深一眼,“就你那些三脚猫工夫?我不用三天就 能破解。我迟不动身,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垂下眼,眉端落下的阴影掩住了眼。

  


  

他从不后悔,若后悔便会踌躇。两军对决,踌躇一秒,无数性命。

  


  

但这一次,他后悔了。

  


  

陈深知道督军说的是什么事,轻声说,“……父亲为我好,我知道。”

  


  

督军拢住了陈深的手,“阿深,跟我回去。”

  


  

陈深的手想收回去,被督军拢得极紧。

  


  

陈深垂目,“……父亲的话,恕我难以再信。”

  


  

督军轻叹,“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为我想一想。”

  


  

陈深看一眼督军。

  


  

督军也正看着陈深,目光隐隐痛楚,“看见你那一口血……我便是再不肯,也什么都肯了。”

  


  

陈深咬住嘴唇。心想,自己的父亲是大英雄不错,但是论起心机手腕,从来不输任何人。若真要装样,必定装得极真。

  


  

督军凝视陈深,“阿深?”

  


  

陈深轻轻抽出手来,说,“我答应了我的朋友……和他一起去上海。”

  


  

督军说,“底下那小子?”

  


  

陈深说,“他在路上帮过我,是个好人。”

  


  

督军想了一想,问,“他当真不是……”

  


  

督军一边说,一边看陈深的肚子。

  


  

陈深哭笑不得,“我发誓,真的不是。”

  


  

督军再思忖片刻,说,“你答应了人,也的确该践诺。但你的身体我也不放心,我留副官下来,他陪着你去上海,一到上海就回奉天。”

  


  

陈深心想,这么一安排,自己想使个缓兵之计再脱身的方法岂不是不行。便道,“副官是父亲的臂膀,怎能浪费在这儿。”

  


  

督军站起身,带着一种不容违驳的威迫,说,“要么这么安排,要么你此刻跟我回去。你选一个。”

  


  

陈深叹气,要不怎么说,都是土匪脾气。便道,“既然要多带一个人上路, 那我总要跟我的朋友交代一句。”

  


  

督军点头,“可以。”

  


  

陈深起身,督军却按住他的肩又坐回去,说,“我让人把你的行李都搬过来了,你就住在这儿。之前住的那是什么,岂是你该住的地方。”

  


  

陈深叹气,顺着督军的话,“父亲说的是。”

  


  

督军走向门口,又回身说,“等会儿我不在场,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大可放心。”说罢,还要露出骄傲神色,仿佛在说我这个家长的作风开明,你还不快快夸奖。

  


  

陈深哭笑不得。

  


  

片刻之后,张家小少爷急匆匆跑进屋子,说,“陈深,怎么回事!那个坏人 有没有欺负你!”

  


  

陈深说,“那个坏人是我父亲。”

  


  

张家小少爷瞪大眼。

  


  

陈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我有孩子。”

  


  

张家小少爷惊呆,愣愣去看陈深的肚子。一路上,他从陈深种种言行之中看出陈深似有疾病在身,却没想到,居然是……居然是孩子?

  


  

陈深说,“怎么了?”

  


  

张家小少爷回过神,呐呐说,“……看、看不出来。”

  


  

陈深眉目一动,轻轻说,“……我之前受了一点伤,看过大夫,大夫说……胎弱火虚,比寻常孩子……都先天不足。”

  


  

张家小少爷挠了挠头,说,“你早告诉我,我路上就不跟你吵架了,也对你好一点……”

  


  

陈深一笑,挑眉,“这倒不必,反正你总是输给我。”

  


  

张家小少爷刚想斗嘴回去,但及时掩住,说,“你父亲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陈深说,“我父亲是想带我回去,我骗他说,答应了陪你去上海。”

  


  


  


  

房间间壁,督军眉目一动。

  


  

旅舍酒楼这种三教九流云集的所在,总有一些隐晦之处。

  


  

陈深和张家小少爷初次历练,自然不懂这些门道。

  


  

但督军知道,便事先与旅舍打点,再留着陈深住在此间,自己则去了间壁隔出来的小房间内旁观。

  


  

听到陈深亲口说出‘骗他‘二字,随伺一旁的副官不敢出声,督军却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惊愕。

  


  

张家小少爷诧异道,“你骗你父亲?你不想回去吗?”

  


  

陈深点头。

  


  

张家小少爷纳闷道,“我不想回去,是怕我哥哥唠叨。我看你父亲凶……咳,对你倒是很好。”

  


  

陈深自嘲,“他对我很好,但是……容不下这个孩子。”

  


  

张家小少爷更是纳闷,“为什么?”眼珠子一转,自以为想明白了,“我 知道了,定是你父亲不喜欢这个孩子的父亲。但不管你父亲喜不喜欢,他既然是这孩子的父亲,就应该照顾你才是,怎么让你一个人东奔西跑?”

  


  

陈深唇角愈苦,“……这个孩子,没有父亲。”

  


  

张家小少爷观察陈深,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说,没了?人没了的那种……没了?”

  


  

间壁的督军也是皱眉。

  


  

陈深沉默,微微摇头。

  


  

张家小少爷问,“那就是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

  


  

陈深低声说,“你……你不必问了,总之,我们先想办法去上海。”他下意识按住肚子,心中如生荆棘,不禁低声说,“……但愿这孩子的父亲,永远 不知道。”

  


  

张家小少爷越发一头雾水,再看陈深的脸上半点没有快乐,反倒是痛苦居多,他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一下子凉了半截心,脱口而出,“陈深! 难不成……你是被强迫的?!”

  


  

陈深陡然一惊,惊恐至极的看着张家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也没有想到自己莽莽撞撞居然猜对了,又惊又怒,“你告诉我!是哪个禽兽?!”

  


  

再没有人开口。这份寂静,如磐沉重。

  


  

间壁之后,督军的面色雪也似的白。

  


 

烟锁重啾【6】

凌无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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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坐回靠榻,过了一会,方道,“事情已然过去,不必再提。”

  

张家小少爷愤怒道,“怎么可以!”

  

陈深道,“我说算了,就是算了。”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也冷淡至极。

  

张家小少爷看向陈深,心中懊悔起来。哥哥提过,人生在世,多的是不得已。各人有各人的苦衷。陈深不愿意提,必然有隐情,自己执着追问,焉知不是另一种伤害。

  

张家小少爷低声说,“……陈深,对不起。”

  

陈深一怔,看向张家小少爷。

  

张家小少爷走了过来,也挨着榻坐下,小声说,“你不想提,我再不问了。”

  

陈深心中一热,说,“谢谢。”

  

张家小少爷叹气,再看陈深,只觉得这年轻人受了许多苦。

  

他秉性善良正直,最见不得这种事,但帮不上手,只能叹气。

  

陈深说,“你叹什么气。”

  

张家小少爷说,“我……我叹气,我年纪轻轻就要做了叔叔。”

  

陈深失笑,“怎么,你不做叔叔,还想做什么?”

  

张家小少爷说,“当然是做哥哥。”

  

陈深说,“也不是不行,你若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张家小少爷刚要高兴,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被占了便宜,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小心翼翼问,“陈深,你父亲……他知道这件事么?”

  

陈深初初绽放一点的笑意凝在唇角。手上握紧成拳,不住颤抖。

  

张家小少爷说,“他不知道?”

  

陈深默然,眉目皆是惨淡苦楚。

  

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张家小少爷轻轻道,“陈深, 我 觉得……你得让你父亲知道。换做是我,若是我重要的人受了……受了欺负,而我当时不知道,过后知道,必定心痛百倍,痛如刀割,犹有不及。”

  

陈深说,“你心痛者,为何?”

  

张家小少爷说,“自然是痛恨自己不能护他周全,也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陈深轻轻道,“若你知道是谁欺负了你重要的人,你有当如何?”

  

张家小少爷试着想了一想,却想真了,动出三分真火,“我杀了他!”

  

“不,杀就太便宜他了,我要将他生剐活剥,大卸八块!他若是敢动我哥哥 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剁成血泥!”

  

若是父亲在此,只怕也会这么说。

  

然而,父亲知道了‘那个人’是他自己。

  

以父亲的性格,……必然终生痛苦。而自己与父亲,也断绝了父子情谊。彼此成了彼此的一生之中的最难面对的疮疤罢。

  

陈深轻叹。

  

张家小少爷说得激动,听到这一声叹息,又转头去看陈深。

  

陈深察觉张家小少爷的担忧神色,笑了笑来安抚,说,“于我而言,我有不能说的苦衷。”

  

张家小少爷也不是傻瓜,略微一想,便想出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问,“逼迫你的那个坏人很有来头么?”

  

陈深一愣,想了一想,奉天城里的呼风唤雨的督军,要这么说,也不算错。

  

张家小少爷又问,“你不愿意告诉你父亲,是怕你父亲打不过他。”

  

陈深哭笑不得,为免张家小少爷继续追问,便搪塞道,“大致如此。”

  

张家小少爷皱眉,却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阵到上海之后如何安排,房门被人敲响,张家小少爷 抬 声问,“什么人?”

  

门外传来副官的回答声,“少爷,时间不早了,该休息。”

  

张家小少爷冲陈深一抬眼,“爹来了就是不一样,这都盯上门禁时候了。”

  

陈深看了看手表,说,“确实时候不早,我们明天再聊。”

  

张家小少爷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陈深又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父亲。”

  

张家小少爷回头看着陈深,点了点头,却又说,“我哥哥,也是很厉害的。 ”

  

陈深起初没有听懂,转念一想,方才明白张家小少爷这是告诉自己,若自己真要讨还公道,他必定倾力相助。

  

这一行纵然辛苦,但能结交一个至诚好友,便是值得。

  


  

陈深送着张家小少爷出去,门边立着副官。

  

副官低声说,“少爷,督座在等您。”

  

陈深跟着副官到了隔壁套房。

  

副官送陈深进了房间,便退了出去。

  

督军脱了大氅与外套,只穿一身衬衫,下摆扎入军裤之中,正在解着袖扣。

  


  

陈深问,“父亲找我?”

  

督军说,“我放了热水,你先去洗。”

  

陈深试探的问,“父亲的意思是……?”

  

督军淡淡说,“我们二人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促膝长谈。”

  

陈深一阵尴尬,“我……我今日疲乏,想早点睡了。”

  

督军说,“那我就陪你睡。”

  

陈深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洗过了澡,督军刚转了个身去关灯,陈深飞快上了床,裹住了被子,面冲里睡着,避得远远的,恨不得贴在墙上。

  

督军也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看一眼身边的陈深。

  

陈深背对自己,单薄背影。

  

督军轻唤一声,“阿深。”

  

陈深含糊,大意是说睡了。

  

督军也久久无声。

  

自己捧在心上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受尽折磨。又因为自己的无能,半点不能吐露。自己毫无所觉,反倒是对他百般逼迫,下药,逼问,祠堂 长跪……极尽折磨。

  

督军翻了个身,背对陈深。

  

陈深感觉到床板震动,小心翼翼转头去看,却见督军背对自己。

  

陈深迷惑,“……父亲?”

  

督军沉默片刻,低声说,“你不是睡了么。”

  

陈深听得出这一声有隐隐的发颤,越发奇怪,“父亲,怎么了?”

  

督军说,“……只是在想,你若还是个孩子,就好了。”

  

陈深说,“好什么。”

  

督军说,“会听我的话,不会顶撞我,也不会离我而去。”

  

陈深说,“说来说去,父亲还是要我回去。”

  

“……”督军说,“你去上海散一散心,也好。只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 有急事,明天就要回去。”

  

陈深担心道,“急事?什么事?要紧么?父亲你带着副官一起出来,那么 谁留在奉天?”

  

督军回头看陈深,一笑,“这么多问题?还说睡了,我看你清醒得很。”

  

陈深一顿,负气说,“好,我不问了,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督军翻身回来,支着胳膊半坐起,自上而下凝视陈深。

  

陈深被他灼灼看着,心里不由得一沉,唯恐他想起那一夜的事,便道,“……真的该睡了。”

  

督军抬手,轻轻抚过陈深的额角,说,“……阿深。”

  

这一句阿深,念得迟,意迟迟,无限恨。

  

陈深还来不及应。

  

督军伸手,将陈深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陈深虽然诧异,但也心安,他没有想起来,幸好,他还没有想起来。

  

督军的一声声轻喃在耳边呼唤,“阿深。阿深。”

  

隐隐的痛楚。

  

阿深。

  

跟我回去。

  

你要这个孩子,我便让你要。将他养在眼前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心快活,我什么都答应你。

  

可是你怎么会开心,怎么会快活。

  


  

陈深被督军抱得太紧,本想忍一忍,但肚子里一阵动。

  

两人贴得近,自然都察觉了。

  

陈深脸色一白,生怕引起了督军注意。

  

督军却神色难辨,伸手下去,按住了陈深的小腹,“……你可老实一些吧。”

  

这句话,是对腹中所说。

  

陈深大感讶异。又听督军说,“若是连累阿深睡不好,我军法论处。”

  

陈深失笑,看督军今日态度有别以往,便说,“军法上不及耋耄,下不及垂髫,敢问督座大人,预备怎么处置?”

  

督军说,“等他出来,自然能处置。”又盯着陈深肚子,语带威胁的再说一次,“你若造次,等你出来,我就教你一句话。”

  

陈深好奇,“哪句话?”

  

督军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深噗得失笑,笑得滚在床上,再说,“父亲教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凶。”

  

督军看陈深,见那年轻人眉宇之中终于露出一丝松快。

  

督军心中也是一松。原来如此,阿深要的就是自己蒙在鼓中,那么,自己就演给他看。

  

纵然,演不了多久。

  


 

烟锁重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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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陈深朦胧醒来。

  


  

他这一路心事重,觉也浅,睡不得安稳,但昨晚睡得踏实,一觉醒来,都快过了九点钟。

  


  

身旁的床已然空了,陈深坐起身。

  


  

督军正扣上了最后一颗袖扣,听见了动静,便返身掀开床帷。

  


  

陈深说,“父……”

  


  

还没说完,便被督军摁着躺了回去。

  


  

督军道,“再睡一会儿。”

  


  

陈深说,“时候不早了。”

  


  

督军拿过被子,盖在陈深的身上,说,“你这几天累了,要多休息。”

  


  

陈深看着督军,抿一抿唇,说,“父亲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督军探询的看着陈深。

  


  

陈深说,“要我晨昏定卯,不可赖床。”

  


  

督军刮一刮陈深的鼻子,说,“那是以前,如今你的身子不一样了, 要多休息,多养一养。”

  


  

陈深还想起来,说,“我睡够了……”

  


  

督军皱了皱眉,“你这样急急忙忙的,是跟谁约好了?跟你那个朋友?”

  


  

陈深抿唇默认。

  


  

督军叹道,“我便要启程,也没几日可以照顾你。等你去了上海,有的是时候与朋友相聚,现下分一天给我,难道都不行?”

  


  

陈深看督军这般说,心头又酸楚又绵软,去握住了督军的手指,“父亲, 我错了。”

  


  

督军伸手拂了拂陈深的鬓角,说,“认错最快,从来不改。以后再犯,我便重重责罚你。”

  


  

陈深枕在枕上,面颊被压出柔软弧度,一双清澈分明的眼看着督军,含着 笑说,“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圣贤尚且如此说,父亲如何罚我。”

  


  

雾蓝枕头,绣得浮云托月,有归雁,展翅在云间。年轻人面颊温润如玉,双眸似云中月,雾里星。

  


  

床帷内,光线暧暧。

  


  

督军看一眼,便心中生万端怜惜,一膝抵在床沿,探身进去,一手撑在陈深的枕旁,居高临下的凝视,“连圣贤的话都敢编排了,你这胆子,也被纵 得太大。”

  


  

陈深点点头,说,“父亲说的有理,但不知道是谁纵的。”

  


  

督军一笑,也躺了下去,也不管一身笔挺衣服揉出多少褶皱来,就枕在陈深的枕上,看着陈深。

  


  

陈深说,“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督军说,“你小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哄着你睡的,如今反倒睡不着了?”

  


  

陈深说,“如今我已长大。”

  


  

督军挑眉,“真是了不得。陈大人好威风。”

  


  

两人对视,噗嗤一笑,陈深挪到督军身前,闭上双目,喃喃一句父亲。

  


  

督军搂住陈深,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揉着背脊。就像陈深小的时候一样。

  


  

陈深渐渐泛起睡意,半梦半醒之中嘀咕了一句肚子。

  


  

督军微微皱眉,但看着陈深熟睡容颜,伸手下去,也帮忙抚了一会小腹与后腰。

  


  


  


  


  


  

张家小少爷吃过了早饭,兴冲冲来找陈深,敲了几下门,开门的却是陈深那个凶神恶煞的军阀父亲。

  


  

张家小少爷可不憷,问,“陈深呢。”

  


  

督军皱眉,“他还在休息。”

  


  

张家小少爷惊讶,“这都几点了?他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看……”

  


  

督军抬手拦住,“他还没有醒。”

  


  

张家小少爷狐疑的打量督军,忽然问,“你没有打他吧?”

  


  

督军皱眉。

  


  

张家小少爷说,“这位叔叔,按说是您的家事我不该多口,但陈深是我的 朋友,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如今便是出门的时候,所以,”他 挺一挺胸,“陈深的事就是我的事。”

  


  

督军从头到脚把张家小少爷看了一遍,说,“你喜欢阿深?”

  


  

张家小少爷一怔,说,“我对陈深是朋友……”

  


  

督军打断,“你配不上阿深。”

  


  

张家小少爷瞪大眼。眼睁睁看着督军回屋关上门,连气都忘了要生,等回过味来,气得直跺脚,怪自己关键时候掉链子。但陈深确实在休息,也不好打扰,他只好一个人去街上溜达,看见铺子就进去逛一逛,直到进了一家糖果铺子。

  


  

店内陈设一列列的玻璃匣子,装各种各样的糖果蜜饯点心,有一匣是糖弹球,姜黄梅红青薄荷,一颗颗的圆滚滚。

  


  

张家小少爷看得有趣,正要叫伙计。

  


  

却听见两名女子一边挑零嘴一边说,我怀着老大的时候爱吃这个开胃,酸 津津的,不然什么都吃不下。

  


  

张家小少爷想起一路上陈深确实吃得极少。竖起耳朵偷师,听了一肚子妈妈经,赶紧记下来,打包了一堆蜜饯,再迈腿出店,奔中药铺子,再奔书铺子。

  


  


  


  

小少爷这里一路买,另一边已将买的货物单子递到了一个人的手中。

  


  

那个人接过纸单,没看清,只见长长一溜儿,无可奈何的笑道,“这样散漫,你们盯紧一些,若是手头紧了,立即给他补上。”

  


  

说话间,看清了单子,都是于孕有益的吃食物件,脸色陡然一变,一掌拍在桌上,“……备车!”

  


 

烟锁重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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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睡到午后方醒,洗了脸刷了牙,又被督军塞回被子里。

  


  

陈深无奈说,再睡下去,骨头都要疼了。

  


  

督军听此一言,大为皱眉,二话不说就提了大夫过来给陈深把脉。

  


  

大夫把过脉看过诊,说,这位小先生身子虚,数脉热证,脏腑热盛,津血不足。

  


  

督军越听越是皱眉,看向陈深,陈深也是心虚,心里嘀咕不过是随口说一说,怎么就真的被诊出一堆毛病来。

  


  

大夫拿了纸笔开方子,因为诊金给得厚,便多叮嘱了几句,“小先生怀相之时怕是吃了什么药,余毒积腑,之后又没有好好调理,往后有苦头。”

  


  

督军面色一变,问,“能不能治?”

  


  

大夫说,“治当然是能治,只是要花上一些时间,慢慢调理。”

  


  

督军说,“请大夫开方子。”

  


  

大夫应了一声,看了看两人打扮,再看了看这陈设,也就不问是开贵开贱,直往最好的开。

  


  

大夫提箱告辞,陈深拿过药方一看,咂舌道,“又是珍珠又是贝母,都吃下去,我就不用做人,做个散财童子吧。”

  


  

督军说,“我拿方子再给其他大夫看一看。你听见大夫是怎么说的了,这几日,莫说上海,你哪里都不准去,好好静养。”

  


  

陈深嘀咕,“不要孩子的是你,如今要的也是你,什么话都是你说的。”

  


  

督军横一眼陈深。

  


  

陈深不甘示弱的看回去。

  


  

督军叹气,“一个你,再加一个小的,将来要我如何是好。

  


  

陈深闻此言,一双眼看着督军。

  


  

督军见陈深只是望住自己却不说话,有些诧异的看着陈深。

  


  

陈深低声道,“……父亲当真容得下‘他’?”

  


  

督军在陈深身边坐下,握住了陈深的手,轻轻一笑,说,“我若说不能容,你当如何。”

  


  

陈深咬了咬唇,说,“……再跑一次。”

  


  

督军把陈深的手握起来,放在唇边,说,“这回打算跑哪儿去?”

  


  

陈深说,“天高海阔,自有我可去之处。”

  


  

督军一双眼看着陈深。漆黑如锋,锐喙决吻。

  


  

他自二十岁独揽兵权,面对群敌环伺,若是韬光养晦,早已尸骨无存。一晃十余年,行事作风越发狠戾,锥处囊中,锋芒毕露。

  


  

握紧了陈深的手,缓缓道,“你说了这话,可见心中是早有了念头。”

  


  

陈深瞧着是又触逆鳞,便要说话回旋。

  


  

督军却道,“为今之计,便是把你关起来。”

  


  

陈深说,“又要再关?”

  


  

督军说,“西山有一处别墅,你喜欢那里的柿子,还记不记得。”

  


  

陈深失笑,“父亲要把我关在那儿?倒也好,我天天摘柿子吃。”

  


  

督军说,“那别墅底下有一处地窖,冬暖夏凉,我让人将地窖修一修,就可住人,”他淡淡说,“打三十六斤沉的铁链,一头焊在墙上,一头锁住你。你一步都出不去,再谈天高海阔。”

  


  

陈深看督军说得平淡,越是平淡越是真实,心中不免忐忑,说,“父亲,不提这个了罢。”

  


  

督军径直说,“你见不到旁人,也找不到人来串通,想走也走不得,只待足月,孩子一生下来,我即刻抱走。你若敢跑,则一生见不到那孩子。”

  


  

陈深听得心底一阵阵寒意冒起,虽知父亲威严慑人,但这份威慑从来都是对别人,何曾对过自己,便想抽出手来,说,“……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督军却说,“这方法,我觉得很好,早该如此。把你关在西山别墅,方可护得周全,”他盯着陈深,“只要我有一日,便不容你见旁人,也不容你再生第二个。”

  


  

陈深抽出手来,霍然起身。

  


  

督军抬头看陈深,问,“怎么了。”

  


  

陈深定了定神,说,“……父亲说这些,我听着,心里害怕。”

  


  

督军不以为意,笑道,“就怕你不知道害怕。”

  


  

陈深心情复杂,方才督军一番话不似玩笑,听得人字字发寒。

  


  

督军也站起身,将陈深拉进怀里,抚着背脊,哄道,“好了,父亲不过是训一训你,不会真的关你。”

  


  

陈深心事重重,随口应了一声。

  


  

门蓬蓬被人拍响,张家小少爷在门外兴高采烈的喊,“陈深,陈深,我买了好多东西给你,你快开门。”

  


  

督军皱一皱眉,看向门口。

  


  

陈深心中一松,连忙过去开门。

  


  

张家小少爷抱了满怀黄纸红印的封包,“陈深……”

  


  

陈深拉住张家小少爷的手,“这么多东西,真是多谢你,我们去你房间一样一样看。”

  


  

张家小少爷诧异,被陈深拉着一路快步走去客房。

  


  

张家小少爷觑着陈深脸色,小声说,“跟你父亲吵架了?”

  


  

陈深皱眉,“……我们尽快去上海。”